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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 春草明年绿,王孙归不归。(1 / 2)

 我从小就知道“孟聆笙”这个名字。

我知道,她是知名的大律师和法学家,中国近代法律的奠基人,她桃李满天下,门下有法官、律师、检察官、法学家……被人尊称为孟聆笙先生,也有人喊她孟老。

我还知道,她是中国女权运动的先驱,半个多世纪前,她为女性委托人争取继承权,开男女遗产继承平权之先河。半个世纪以来,她为推动中国女权运动的进步做出了卓越贡献。

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私生活,是在初中那年,电视台去她家里采访她,八卦的主持人问:“孟老,可否问您一个问题,为什么您一生未婚?是因为致力于女权运动所以排斥男性吗?”

啧,好恶意满满的诱导性问题。

然而孟聆笙回答:“我结过婚的。”

她指一指背后的墙上挂着的相框:“这就是我的结婚证。”

那相框里,是一张发黄的旧剪报,镜头推近后,可以看见是三则拼在一起的启事——

云观澜、孟聆笙订婚启事:

我俩今以电影为媒、《六法》为妁,山河为证,苍天作鉴,遵严慈之命缔结三生。谨定于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八日在联懋电影闸北片厂举行订婚典礼,特此敬告诸亲友。

诸亲友台鉴:

数月前聆笙与云君观澜之订婚仪式,蒙诸亲友大驾光临,聆笙感恩于心。然乱世男女离合本属寻常,今登报申明,聆笙与云先生即日起脱离关系,此后婚姻嫁娶各听自由互不干涉,诸亲友处恕不一一函告,谨此启事。

告沪上诸公书:

本人孟聆笙,原为沪上律师,自今日起自愿脱离律师行业,终生不复履。聆笙觍为律师五年有余,曾自以为仗义执言替天行道,自我标榜女性先锋。回首往事,目今看来,无非毁人婚姻乱人纲常,皆是跳梁小丑所为。好在为时未晚,特此悬崖勒马。聆笙退出律师界后,将嫁与已故郑氏君信为妾妇。数年前聆笙曾与郑信君有婚姻之约,今蒙郑家不弃,愿重新接纳,聆笙铭感五内。

主持人试探着问:“那您的丈夫是郑信?”

他的声音里难掩兴奋,多大的八卦啊,一个女权运动先驱,不仅结过婚,还是冥婚!

孟聆笙声音平静:“是云观澜。”

老式的背投电视机像素不好,声音也刺刺啦啦的,她的话从电视里传出来,我却一记好多年,记得分外清晰。

她说:“我和先生两情相悦志同道合,后来被汉奸拆散,无奈登报与他解除婚约。我虽未与他登记注册,但在我心中,早已与他携手一生,这三则启事,就是我和他的结婚证书。”

后来真正见到孟聆笙,是在二〇〇八年。

那一年我高中毕业,高考后的暑假,去上海旅行时,正巧遇到一场展览,展览的全名是:上海联懋电影制片厂成立八十周年暨云稼轩导演作品展。

云稼轩导演我是知道的,二〇〇七年,他的处女作民国电影《春荫梦》公映,我看过这部电影,我还知道,他的祖父叫云观澜。

云观澜,就是我记忆里,孟聆笙当作结婚证书的那三则启事里提到的她先生的名字。

可是我不知道联懋电影制片厂。

那时我还不是个电影发烧友,如果我是,就会在相关的文献资料里看到记述:上海联懋电影制片厂,始创于一九二八年,由美国华侨云观澜在上海创立,存在于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七年,九年间,联懋电影佳作迭出,代表作有《杀夫》《正春风》等,然而在一九三七年的淞沪会战中,联懋闸北片场毁于战火,所有电影拷贝也于抗战中流失殆尽,因此无影像存世。

联懋电影代表了国片起步之初的较高水准,云观澜是国片草创期最为优秀的电影人之一,且有着高尚的民族气节。上海沦陷期间,日本人曾威逼利诱云观澜出任中日合资电影公司东亚剧社的老板,云观澜始终没有答应,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八日,法租界云观澜的家云公馆发生爆炸,当时在里面的除了云观澜本人,还有日伪大道政府的宣传局顾问小林文世以及汉奸郑无忌、陈光礼……

我不是电影发烧友,所以我看到这段记述时,是在展览的入口处。

关于那场爆炸,民国电影女明星余玫瑰在她的回忆录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里笃定地说,爆炸是由云观澜一手策划的,他以家宴为借口,将小林文世、郑无忌和陈光礼请到家中,实际上他早已做好准备,要和这些人同归于尽。

在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里,余玫瑰详细记录了她最后一次见到云观澜时的情景——

时隔一个月,我终于再次见到云先生。

日本兵就把守在门外,我们只敢小声说话,他的声音虽然小,但一如既往地坚定,不容置喙。

他请求我帮他做四件事。

第一,联系傅思嘉,请傅思嘉游说法租界公议局的埃德蒙先生,让他帮忙搞到一艘三月二十八日起航,绝对安全的,可以离开上海的船。

第二,三月二十八日那天,郑无忌会来云公馆赴宴,他必然不会带孟聆笙。云先生要我想方设法偷运孟聆笙出郑公馆,送她去十六铺码头上船,并且告诉她一句话:老码头,死约会,不见不散。

第三,倘若到开船时他还没有来,让我务必保证孟聆笙会随船离开上海。

第四,帮他向聆笙转交一封信。

我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郑无忌一定不会带聆笙赴宴?”

他告诉我,因为他在请柬里邀请了聆笙,他了解郑无忌,郑无忌是绝对不会让聆笙来的。但他也告诉我,假如聆笙来,他也有应对措施,中午十二点,倘若云公馆二楼挂金色丝带,那就说明聆笙来了,让我如果见到金丝带,就进云公馆,找借口带聆笙出门。

听到这里,我就已经明白,他要做的,是玉石俱焚的事情。

我问他:“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?”

他的眼睛里突然泛起泪光,脸上却带着笑,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,看到那张纸的瞬间,我明白了。

那是一张确认怀孕的孕检报告单,上面写着聆笙的名字。

“这是她送给我的三十岁礼物,玫瑰,我要做爸爸了。

“郑无忌是个疯子,他现在决计不知道聆笙怀孕的事,可是聆笙在他手里,迟早会露馅,到那时,我不敢想象他会对聆笙对孩子做什么,我必须要救他们。

“救他们,也为联懋那十几个枉死的员工,为老孙一家报仇。”

我知道,他一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。

他给我看了那封给聆笙的信,怕我会被日本人搜身,不能转交信,只好由我记下内容,转述给聆笙,他知道,我有过目不忘的本领。

最后,离开时,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枚花钱儿,叫我戴上,上船后转交给聆笙。

他告诉我,那是他留给孩子的礼物。

一枚金玉满堂的花钱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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