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练,为什么不练?”李季一脸坚决,随后叹道:“出征在即,明日便让大伙休息半日,打点一切吧,若有家眷在邺城者,可回去探望一回。狗娃,你呢?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狗娃紧了紧手中长枪,目露怨恨神色: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,一日不能手刃仇人,我便一天不得安寝。寨主若是有事,自可离去,这里有我看着便好。”
李季仔细叮嘱道:“那张沈是石虎手下一名大将,身边侍卫如云,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一点,别走漏了风声,以我们现在的实力,还招惹不起。”
“寨主放心,我不会无缘无故去送死,就算为了报仇,也绝不会连累兄弟们。”
李季不悦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,当日我在山上问你们可愿随我一起走时,便等若将那笔血债接在手里。若无张沈,我等一队兄弟皆在山上逍遥快活,哪来这么多的麻烦。眼下我之所以劝你不要动手,只因为以我们现在实力,纵然是冒死一击,也不徒添性命,济不了事。”
狗娃闻言,跪了下去,感动道:“寨主若是替我报了父仇,我陈三娃愿鞍前马下,永远侍候寨主左右。”
李季赶紧将他扶了起来,说道:“狗娃你要记住:‘男儿膝下有黄金,跪天跪地跪父母’,其它人都不必跪。你当我是兄弟,我便是你兄弟。”
狗娃慎重的点了点头,李季又吩咐了几句,这才出了军营,信步而行,不过心情也被狗娃弄得沉重起来。陈老汉死了,还有这个孝顺儿子要给他报仇,若是有朝一日自己驾鹤西去,那这世上又有谁记得有过这么一人?也许如燕算一个吧,可是,自己又曾为她做过什么呢?如今出征在即,也不知几时才能结束,李季心里打定主意,那便上街为她们买点东西吧。
如今邺城市集,比起当初刚来之时,热闹了许多,石虎称帝之后,也许是顾忌面子问题,徐统对城内治安也管得严了很多,对于平民百姓而言,这毕竟是一件好事,而且洛阳、陈留的战事还很遥远,因此,一些小贩又活跃起来。
当然,这也不能排除是石虎控制得好,以至百姓充耳未闻。李季游目四顾,只见集市是珠琅满目,各式奇珍饰物让人目不暇接,其中尤以佛品为最,石虎残暴滥杀,偏偏又信佛教,当真是匪夷所思,而这些卖佛品的自然也跟着兴旺起来。
李季在一旁挑挑选选,这些首饰大多做工粗糙,算不得什么精品,正是适合平民百姓所戴。一名小贩见李季气质不俗,在那挑三拣四,眼中精光一闪,凑上前来,贼头贼脑的说道:“公子若是看这地摊上的东西不上眼,屋里还有一点精品,不如随我过去看看如何?”
李季讶然道:“哪有像你这般做生意的,有好东西就拿出来,为什么要藏在房里呢?买家看不到,你又如何卖不出去?”
小贩面有难色,轻声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并非在下一人如此,只因这一条街的兄弟都是这样。摆出来的东西差点,被人抢了也就那么回事,若是好东西被抢了,几年就白干了,说不定还要倾家荡产,现在治安好点,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天呢?”
小贩说的不无道理,当初与刘涛等三人初见樊垣之时,他也曾明言自己被羯人抢过,更何况区区一个小商贾,士农工商,这些商人,却是排在最后一位,小心使得万年船,这并没有错。李季闻言,便点头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在前面带路吧。”
小贩将地摊托给旁边另外一人看管,领着李季向一条小巷走去,曲曲折折,竟然走了好几街道。最后,小贩推开一间房门,问道:“不知公子打算买点什么物品?我这里有上好的玉镯、佛珠、菩萨石,用来送人和祈福,那是最好不过。小人凭借祖上余荫,做了点小本生意,不是小人自夸,这邺城最好的珠玉,十有**都是小人手上卖出去的。”这时只见小贩推开一扇,顿现珠光宝气。
李季朝里面珠宝望了一眼,只见珍珠、玛瑙数以百计,无一不是价值连城,心中一凛,这哪里是什么小本生意,这人,只怕并非他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,一双眼睛朝那名小贩望了过去。
这名小贩正值壮年,大约三十六七左右,穿着一身青布小袄,内里隐约可见一紧身黑色武士服,方正脸,浓眉大眼,显得有些精明干练,手上布满厚茧,居然是个会家子。
李季盯着小贩看了半晌,那小贩依然面不改色,李季忽然笑道:“老板看走眼了哩,这里的珠宝,我是一件也买不起。”说罢转身就走。
小贩朝门口轻移一步,挡住在门口:“在下复姓司徒,名空。这次特意把李兄弟叫来,其实是想和李兄弟做笔大生意。”
李季暗自戒备道:“司徒先生似乎找错人了哩,我除了身上这把破刀,再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莫非先生想要强抢不成?”
司徒空大笑道:“李兄弟说错了呢,现在江湖之上,谁不知李兄弟得秦仙子另眼相看,谁若敢抢,那不是和慈航静斋为敌?”
李季辩白道:“其实那不过天师道放出来的谣言,我与秦仙子不过普通朋友而已。”
司徒空道:“李兄弟又错了,只看秦仙子没有出来反驳,我们便可知其一二了,而且江湖之上以讹化讹,若是人人都以为如此,真实如何,倒也无关紧要了。况且我们做生意,向来讲究和和气气,若是坏了规矩,以后谁还敢来?这些珠宝也并没有李兄弟想像的那么贵重。你看看这颗珍珠,说来只怕李兄弟不信,这不过是我用一斗米换来的。”他走了进来,拿起一颗夜明珠,举到李季眼前,又道:“二十年前,关中大旱,蝗虫遍地,人相食,当年我不过才十八岁,家师让我带上十车粮食,去换些奇珍异宝。这些珠宝,大多便是那十车粮食交换所得。”
李季闻言,目露厌恶之色,道:“天灾**,司徒兄还去投机倒把,难怪心中不愧疚吗?”
“李兄弟若是如此去想,那便大错特错了,我一没抢,二没偷,全是公平交易而来,我又何必内疚?他们也因此保得一命,各取所需而已。难道你以为他们一命,尚还比不上一件外物?我若不卖,他们还哭天喊地来求哩。依我看来,那些屯粮不卖的,才是罪该万死。”司徒空毫无惭愧之色,理所当然的说道。
“司徒兄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,此乃人各有志,强争无益,司徒兄把我找来,到底所为何事?”李季不耐烦的说道。
司徒空避而不答,道:“李兄弟可曾想过,我既然来找你做生意,这些话本可不说,你可知我为何要坦白相告?”
李季愕然,这时又听到司徒空说道:“这些珠宝一不能吃,二不能用,乱世当中贱卖,此乃理所当然。我等只需遵守乱世当中买进,将乱时卖出的规律,则获利不下数十倍。如果天下乱象已显,江南还算平静,因此我想把这批珠宝运到江南卖出,再到江南买进一批粮食,贩到邺城来卖。李兄以为,如此买卖,是否划算?”
尽管立场不同,李季亦不得不服,此人确实是个做生意的天才,叹道:“司徒兄如此精明,不去当官,真是可惜。不知这又是我有何关系?”
司徒空自嘲道:“李兄谬赞了,其实在我门历代弟子当中,便数我最不成器。这次之所以坦诚相告,找上李兄,便是想与李兄一起做笔大买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