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景死后的日子,三人就不可能再有从前那般轻松快乐,有时甚至连一句话也不会说,胜南楚江常见凤箫yín一人暗自落泪,偷偷哭泣,也不知该如何安慰,心情也愈发沉重——纪景毕竟是因为楚江才中毒身死啊!
月再圆,云雾山比武很快就要开始,荒路也已经走到尽头,三人住了客栈,yín儿早睡下了,楚江倚着栏杆喝酒,胜南从房内出来,略带担忧地看着楚江。
楚江看见他,叹了口气:“纪前辈就像凤姑娘父亲一样,凤姑娘这些天吃不下饭也整天不言不语,真担心她会撑不住……”胜南道:“凤姑娘性格爽朗,过一段时间会好的,就怕,她会为了找那胡nòngyù拼命。”他看楚江愁眉紧锁,mō出自己yù佩来,离家这么多天,第一次拿出来,yù很通灵,楚江注意到了,问:“那是什么?”
胜南道:“这块yù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带着的。娘说可以转运,师父,这块yù我拿出来次数极少,未染人世间俗气,这阵子您时运不济,要不要借它试一试?”
楚江微微一笑:“你很是mí信啊。说到你娘,她应该教导过你,去杀当年杀张安国的仇人是不是?”胜南不知他为何这么问,点点头,同时将yù递过去,楚江接过来,觉得这块yù甚是滑腻,还tǐng温和,正想继续说关于辛弃疾的事情,突然一阵熟悉感传递到手心,这块yù不是整的,只有一半!
冥冥之中他忆起什么,赶紧将yù翻转过来端详,只见yù上清清楚楚刻着一个木字,他颤栗着转身看胜南,月光下,胜南的脸清俊而帅气,像当年的自己,有着不符年龄的忧伤:“这yù是你从小到大一直带在身上的?”
胜南点头,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惊诧:“是啊,娘说那时在路上捡到我,我还是个婴儿,一身是病,身上就这么块半yù,娘就断定了我姓林。”楚江瞬间不知是悲是喜:“这样说来,孩子啊,其实你是……你……”他似乎难以启齿,胜南奇道:“怎么了?师父?”楚江支吾说道:“没什么,没什么,胜南,你先去睡吧,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楚江看胜南走远了,回头看手中yù佩,不经意间十七个年头从指缝间溜走了,他明明应该喜悦,却悸动——当年,他喜得双子,兴奋不已,哥哥叫林阡,弟弟叫林陌,一家四口其乐融融,却在某一天夜里,一个道士经过短刀谷,告诉林楚江和yù紫烟夫妻二人一个谶语,叫做“阡陌之伤”,当年那道士的话依旧不停回dàng耳边:“饮恨刀只有一对,他们兄弟二人却都想要饮恨刀,一个武林拥有两个主人,不是武林之福啊!”楚江不信,几乎是将那道人赶走的,岂料不久后那道士又来,要塞给两个婴儿两块半yù辟邪,每一块上刻着‘林’的一半,也就是现在他手里这块半yù的‘木’字,楚江依然不肯听,yù紫烟却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情给两个儿子都带yù辟邪,后来,仅仅一次赌气,yù紫烟带着两个孩子离家出走,这一走就遇见了金人,他林楚江的儿子,金人怎么可能放得过,楚江赶到时候,是一个马队救下了yù紫烟和她怀中的林陌,哥哥林阡是在山下找到的婴儿尸体,年龄特征,都一模一样——可是当年,谁都没有想到,曾经还嫌碍事的那块yù被忽略掉,成了真正的林阡身份的证据!
林胜南是真正的林阡!也就是当今林阡的亲生哥哥!
楚江懂了,难怪他有如此天资,又有如此缘分,左右并用,握刀时的感觉,是饮恨刀的主人应当独有的啊!
可是自己该如何认他!告诉他他忍受了这么多年的屈辱完全不该忍受,告诉他他的父亲这么多年承受英雄的美名却让他背负jiān细后人的包袱,这么对比鲜明他怎么可能相信,又怎么肯认自己?!
而且这其中还有另一个原因——当年yù紫烟不堪忍受丧子之痛和对她自己的谴责,也不敢再面对楚江,带着林陌改嫁他人,想要远离江湖,只是谁都清楚地知道,饮恨刀必须有传人!楚江费尽了心思找到林陌,并欣喜地发现林陌拥有上等的习武天资,欢喜之下传授他饮恨刀刀法,在他八岁的时候担负起“林阡”这份职责,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和徐辕林念昔合称三足鼎立,在他十五岁的时候,举办武林大会领导武林,在他十五岁的生日送他去金国磨练,一去就要两年……结果,在两年过后,林陌就要接过饮恨刀的时候,怎么可以,怎么会,出现他代替了十多年的“林阡”?身为父亲,他不可以偏心,但身为武林的领袖,他明白这件事情非同小可!
林楚江叹了口气,这许多年,没有一个决策像今天这般进退两难,是把饮恨刀给林阡,还是隐瞒世人,继续让林陌来代替?无论哪一个,对谁都不公平……
次日行路,凤箫yín似乎精神好了很多,又能够和胜南说笑,不像先前那般沉默寡言。但楚江却一脸沉思,没有从昨夜的矛盾中走出来,想认回胜南,却有太多的顾虑,胜南偶然感觉到楚江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常,几次嘴chún翕动没有讲话,心里也隐约有些不安觉得有什么事在cào控。这种日子延续了好几天,直到这一日傍晚时分,楚江突然用一种很严厉又很慈爱的语气问自己:“胜南,想不想做武林的领袖,统帅江湖?”
胜南和yín儿当即都杵在原地,胜南僵立,觉得莫名其妙:“师父……您……您在说什么……”yín儿更把它当作无稽之谈,微笑道:“想,谁不想啊,可是就算有武功有经验,也没有身份地位啊,再说,前面还有林阡和徐辕,统帅武林的人显然已经定了。”
楚江却没有收回,继续问他:“如果我将饮恨刀给了你,你能不能答应我,日后进入短刀谷,统领江湖抗金?”
胜南当然想不到个中原因,疑道:“师父,这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”凤箫yín听出音来,诧异道:“林前辈,莫非你要把双刀转传他人,那么林阡怎么办?”
楚江点点头:“阡儿虽说刀法精练,却比胜南略逊一筹,不及胜南更适合饮恨刀。”他见胜南不解的表情,微笑着拍拍他的肩:“只不过,饮恨刀易主这么大的事,必须慎重,只要你用饮恨刀接得了我这三十枪,双刀就归你所有!接着!”说罢饮恨刀抛向胜南,刀在半空中下落,枪已经袭出试探。
凤箫yín还未从震惊中醒来,本能地后退一步,胜南虽然吃惊,也容不下迟疑,接过饮恨刀来立刻凝神对敌,心里再怎样有疑问也得接完三十招再说!
一时间气氛相当紧张,在场三人惊的惊,紧的紧,都未注意树旁草垛里睡着个山野村夫。最大意的就是凤箫yín,楚江和胜南都未注意到她一直惊呆着伫立一旁,几乎连他二人切磋也不在意。
胜南双刀一撇,白光闪击之处,其余尽被吞没,连楚江都不例外,大有磅礴大气之预兆,和饮恨刀真是合作无间的拍档,楚江一笑:“好刀法!”却似早料到一般从双刀阻碍中突破出来,毕竟那是他的刀,怎么破解只有他最清楚,胜南不慌忙,立即一刀“鹤啸九天”,从底路向上挑枪,楚江刀一上提,由上向下刺来,胜南头一仰,腰一弯,全身躲过威胁,重心下移,短刀已向楚江投掷过去,楚江伸手拦回,左侧长刀也已攻至,楚江使枪灵活轻便,飞快地挑,劈,饶是胜南长短刀配合天衣无缝,想用刀中的恢宏去撞开楚江枪内的深邃只能说真的好难。
空中掠过群鸦luàn鸣,天有些yīn沉,似乎要下雨,乌云转移的速度很快,凤箫yín缓过神来,知道周围光线都在变暗,饮恨刀与铁枪的切磋却比飞沙走石要沉重,在心里不停敲击着,世界变得很小,除了这yīn霾的天气就只有被包围的他们三个,然而,只要往刀枪中去探索去感受,就明白另一个世界的意境,虽然转身就看不见……
饮恨刀要易主!凤箫yín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,不错,从楚江的眼神里,她看出他对林胜南的欣赏,刀枪相抵已经二十余招,楚江虽然是上风,亮点却在胜南上面,十七岁时的林楚江,也许还不及如此炉火纯青。
三十招一过,她知道,高cháo和结局都在这里,胜南和楚江虽是师徒间切磋,却在这时进入白热化的比试,他们都是不认输的脾性,越难对付的就越是好对手,此刻他们脸上都是前所未有的专心和喜悦,眼中都只有手里的武器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