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灾难本就该结束在我们的世代。”</p>
“但前文明已经死了。”</p>
“不,还没有,我还在。”</p>
即墨说得很轻,但这个空间却在隆隆作响,好似有千军万马在一同奏起号角。</p>
“你仍出不去的。”</p>
苏一声轻叹,他很清楚这个人的固执,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劝动这个伤痕累累的老人,就如同这个正撑着扶手,慢慢站起的动作,迟缓而疲惫到令人心疼。</p>
残破老损的灵魂根本支撑不起“回归”的负担,更何况那具躯壳也已经成为了怪物,崩坏已经完全占据了这巨兽的操纵台,破坏欲也同样吞噬了这具躯壳仅剩的残余,“即墨”就算能回归那副躯壳,也会被撕扯成碎片,变作疯狂的养料。</p>
“华应该已经进入量子之海了,你只需要在这里,稍作歇息,至少将灵魂温养到合适的状态,也不用担心身体,缺少灵魂的支撑,肉体的狂暴也只是一时的发泄,最终会被海水淹没,你只需要一个——”</p>
一个契机。</p>
苏并没有说完,作为这片纯白世界的调节者,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这片世界之外的震荡,有什么瞄准了这里,敲响了门。</p>
这不可能,从位置上来看,这里是“海”的最底层,就像是垃圾场前的最后一道处理线,死者的魂灵,破碎的“世界泡”,整片量子之海的信息垃圾都会被抛到这里,再从这片纯白中筛流出去,化归为最本质的粒子,最后再上升为这片海域的构筑信息,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。</p>
没有任何“知性”可以靠近这片死者的国度,也没有任何“理性”能够从纷乱的信息洪流之中找到这里的位置,更没有任何“感性”可以扛住这信息杂糅的压迫而不疯癫。</p>
除非来的那个人有着“钥匙”。</p>
那颗能够牢牢钉住理性,保护人格的“钉子”。</p>
可除了即墨,那唯一一份备份不应该已经去到量子之海了吗?</p>
即墨却抬起了手,那是一片羽毛,如同琉璃般梦幻,又仿佛彩虹般多情,落在手指尖,重新染回了一片属于人类的颜色。</p>
纯白的世界,纯白的天空,但却燃起了一片神鸟展翅的焰光。</p>
延伸的翅膀流动着苍蓝的羽色,支撑的长骨透着炽热的红泽,凤凰啼唱着生命的歌谣,撕开了这亡灵苍白的国土。</p>
炽色从她嫩白的脖颈下燃放,白银的长发前挂扬着一缕红染的羽丝。</p>
是她,是符华,她就是凤凰,她就是招唤亡魂的青鸟,她既是忤逆崩坏的律者,也同样是践踏规则的爱人。</p>
她向着他,伸出了手。</p>
他看到了她双唇轻启,读出了那无声的言语:</p>
“我们回家。”</p>
他下意识地,毫无准备地,无措地,甚至有些痴茫地抬起了手,像是一枝在污泥中求救的枯树。</p>
这就是——被拯救的感觉吗?</p>
暴虐的怪物如石像般安静,苍白的骨面如春花般绽放,赤色的玄鸟停在颅口,白骨的花蕊中躺着瓷白如人偶的少年。</p>
他的眼睛仍旧被白骨所包裹,紧接着便被少女的炎羽所砸碎。</p>
她伸出了手,抢出了属于她的人,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</p>
天慢慢亮了起来,这头白骨巨人在神凰的羽毛下静谧地燃烧,化作不可视的信息碎屑,成为了这火炬的燃料。</p>
即墨靠着符华的肩膀,这一次,他终于脆弱地倒在符华的怀里,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看着那露出地平线一点的晨阳,贴着符华的脸颊,向着她温暖的怀里稍稍钻了钻,又闭上了眼睛。</p>
他或许应该睡一觉。</p>
他确实应该休息一会了。</p>
符华抱着他,静静地坐在这海天之间。</p>
恶劣的毒蛇已不知去向,狂暴的怪物也化为了柴薪,怯懦的少女踹开了黑暗,徘徊的孤魂回到了家。</p>
未来还有很多麻烦,甚至会有更多的危机,但现在,一场日出却正正好好。</p>
很美,很温暖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