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立平听这位祝大嫂一说，心里其实也被"免了跋涉之苦"这句话打动，很以为然。他自从童年时期随父亲进了WK市以后，实在就没有受过这种拿脚硬走远路的苦楚，虽然这时的他并不怕苦，然而"君子趋吉避凶"，既然能够过得舒适一点他当然也不会拒绝。于是表面上推辞了两句，还是就顺势留了下来。</p>
当张立平坐到柔软的床上，松开鞋带将脚解放出来的时候，他第一次深深的觉得原来脱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。这几天忙着赶路，哪怕在山民家中借住时候，几乎都是和衣而睡，天一亮就迅速起程，脚只是头两天起泡被磨破后，这才钻心的疼，后面知觉也就渐渐麻木。因此张立平也就无暇多想，但此时脱去鞋子才发现，散发着难闻气息的脚上被磨破了七八处，透过袜子就能看出，有的地方血肉模糊，有的地方显然已经溃烂，流着脓水。他咬着牙正想一点一点的将与伤处粘连的袜子撕去，进来为他送热水的祝大嫂见了却惊道：</p>
"唷，可撕不得，你这孩子是第一次走远路吧，啧啧，别忙别忙啊。"</p>
说起这些日常生活的小常识，张立平固然医术高明，却也拍马赶不上祝大嫂这等年纪的见识。只得把脚晾在盆外，略有些尴尬的等待着。</p>
不多时，祝大嫂将端来的滚水搀上些凉的，兑成了温水，在里面加上两勺子盐，跟着又洒了些碾碎了的青蒿在里面，让张立平连袜子一起放进去。</p>
最初的感觉当然是从麻木到一阵剧烈的刺痛，然后血污汗渍就在这种暖洋洋的疼痛里溶解开来，张立平咬着牙，闭着眼感受着这种带了舒适的痛楚，祝大嫂蹲下来，轻柔的将他的袜子在水中缓缓除下，而清水也变成了粉红色，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妈灵巧的帮他揉搓着脚趾，又将脏水倒去换了清水后，才看着张立平笑道：</p>
"你这城里孩子，准是往日里被家里惯着的没走过远路的，看你那手雪白粉嫩的像个大姑娘，怎么走来大山里了？"</p>
"我来山里姥姥家玩，记错了大学报名的时间，这下只能急着抄近路，唉，没想到走差了道儿，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。"张立平却知道防人之心不无的道理，做出一副懊恼的模样道，他自知自己同山里的同龄人相比，无论是气质，外型上都差得太远，就编了一套这么似真实假的说词出来。山民淳朴，也就没有多问。</p>
当下清洗完毕，祝大嫂又打了一盆清水来给他洗第三次，张立平此时有些不好意思了，再三推辞下，让这位好心的大嫂去看顾着病人，自己洗后将脚擦干，从口袋中取出一粒青霉素胶囊，将其旋开，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在了脚上有些感染的创处，又按照先前祝大嫂所说的，就着旁边桌上的残烟将几处未破的水泡烤干。觉得疲惫袭来，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。</p>
睡到半夜的时候，张立平猛然在朦胧里觉得似乎有一股大力将自己一推，忙信手一捞，恰好握住了床头的铁栏杆，这才免去了翻滚到床下的狼狈模样。耳中更是听得"轰隆哗啦"若天崩地裂的巨响，忙打开舷窗还没来得及看，却觉得一股略带了水腥味儿的劲风直灌入口中鼻中，连呼吸也给窒住了，惺忪的睡眼也被吹激得难以睁开。</p>
等稍微适应一点后，张立平勉强从指头缝中向外看出去，顿时吃了一惊，目光所及之处，两岸四下里黑漆漆的景物如飞一般不住向后退去，而站在自己的角度来看，竟似处身于高处向两旁俯视一般。</p>
这时候才听到外间才有人隐约笑道：</p>
"唷，今年这汛来得挺猛的哦，瞅瞅，这一气少说了冲了二三十里，都到九里店了。"</p>
张立平这才明白，自己竟遇到了难得的河汛，他不禁想起了一句名诗："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。"再仔细一看，原来这时的船正漂在一堵高达三四米高的水墙上，直立于江面，在船头的汽油灯照耀下，倾涛泻浪，喷珠溅玉，势如万马奔腾。当真令人心中都激荡出热血沸腾的气氛。</p>
于是这一夜就在激荡的涛声中飞驰过去了，张立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，只记得在醒来的时候，船已停住了，将缆绳松松的挽在了码头之上。而天色已大明，张立平穿戴好衣物起来，见门口已摆了一双宽松的拖鞋和两张白布，心知定是知道自己脚上不便的祝大嫂备下的，心里颇为感激，给脚上缠好白布，穿上拖鞋后，见四下里都没有人，于是就上岸四处看看，顺带买几双新袜子穿。</p>
这里乃是一个人头攒动的繁华小镇，张立平的老家石板镇给人的感觉是静谧，平和，而这里就代表了喧杂，热闹。四下里满眼都是陈旧的瓦房，破损泥泞的街面，馒头铺里冒出的热气腾腾的白烟，涌动的人头，空气里泛着的鱼腥味。这种种混杂在人的感官里，却只觉得四个字：</p>
生机勃勃。</p>
在这异地，张立平一切都感觉到十分的新鲜，就在街头东瞧瞧，西望望的到处游逛，因为脚上还很是不适，因此走得很慢，这时忽然的听到似乎什么地方有人在叫自己，转过头一看，右边一所陈旧的小吃店以竹竿挑了一个簇新的蓝色布旗出来，上面却是空荡荡的没有半个字。店里坐满了人，有个别排不上位置的甚至就蹲在了店门口，其中一桌正是船上的那几位，祝大叔夫妇赫然在座。</p>
一进门来，祝大嫂就笑道：</p>
"张大夫你可别见怪，我们船上都起得早，上岸时见你还在睡就没敢打扰。来来，这里的羊肉汤味儿挺地道，尝尝看。"</p>
旁边人听眼前的大妈管这少年叫大夫，心中都很是诧异，张立平早就习惯了这等眼光，笑了笑进店了坐了下来，喝了一口端上来的乳白色汤汁，嚼了口粗瓷碗中载浮载沉的羊肚条浮赞了声好。猛的看见对面坐着的祝老大看着桌中的红亮的粉蒸羊肉直咽唾沫，人却在旁边苦着脸喝着清可见底的稀饭，不禁询问道：</p>